全球氣候行動面臨的一項重要挑戰，在於發展中國家日益增長的綠色投資需求與可獲得的、可負擔的融資之間仍存在顯著缺口。對許多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而言，可再生能源、電力基礎設施和產業低碳轉型項目不僅需要大量長期資金，也面臨融資成本較高、匯率風險和風險分擔機制不足等約束。彌補這一缺口，需要進一步動員國際資本，拓展能夠匹配項目需求的跨境融資渠道。中國擁有規模龐大的債券市場，在綠色技術、設備製造和工程服務等領域與許多發展中經濟體保持著密切的經貿聯繫。如何發揮人民幣融資的潛力，將中國資本市場與國際綠色投資需求更有效地對接，已成為推動跨境可持續金融合作的重要議題。
人民幣債券市場為連接中國資本與國際綠色投資需求提供了重要渠道。熊貓債、點心債和自貿區債券依託不同的市場機制和投資者基礎，為境外發行人提供了多元化的人民幣融資選擇。隨著中國可持續債券市場發展和跨境人民幣融資機制不斷完善，這些市場有望在支持境外綠色項目融資、促進人民幣跨境使用方面發揮更大作用。
由氣候債券倡議組織（Climate Bonds Initiative，CBI）發布、GDI參與支持的《綠色、社會責任、可持續發展（GSS+）熊貓債和點心債：市場現狀》研究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底，符合CBI方法學認定的GSS+熊貓債和點心債累計發行規模分別達到642億元人民幣（約94億美元）和3,280億元人民幣（約482億美元）。
這些數據表明，人民幣計價的跨境可持續債券市場已具備一定規模，並展現出連接中國資本與國際可持續融資需求的潛力。但市場規模的增長並不必然意味著融資渠道已能充分滿足境外發行人的需求。要讓這些市場更有效地支持全球綠色轉型，仍需進一步降低發行與交易成本，完善信用支持和跨境規則銜接，並改善融資期限與項目需求的匹配。如何將市場潛力轉化為更廣泛、可持續的實際融資，將是下一階段市場發展的關鍵。
從市場增長走向規模化，仍需打通關鍵環節
相較於中國境內龐大的可持續債券市場，面向境外發行人的人民幣GSS+債券市場仍處於發展階段，境外發行人類型也相對集中。CBI的市場分析與利益相關方訪談顯示，市場進一步發展面臨以下挑戰。
其一，規則銜接和資金跨境使用安排仍影響發行的可預期性。中國境內市場在募集資金管理、信息披露和發行程序等方面持續推進制度建設，但對首次進入市場的發行人而言，實際交易仍可能涉及複雜的文件準備、審批溝通、中文信息披露及募集資金跨境使用安排。境內外可持續金融分類標準和披露要求的差異，也可能增加發行準備的時間與成本。特別是當募集資金需要匯出境外時，發行人需要明確適用的合規要求、所需材料和具體操作路徑。如何進一步提高相關流程的透明度和可預期性，仍有改善空間。
其二，發行人培育與信用支持仍是市場擴容的重要條件。進入人民幣債券市場通常需要發行人具備相應的信用資質、融資框架、合格項目儲備、投資者溝通能力，以及募集資金管理和存續期披露機制。首次發行的前期投入較高，如果缺乏成熟的交易模板和清晰的操作路徑，將難以落地發行。這一問題在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中尤為突出：部分發行人具備明確的綠色投資需求，但可能受到信用評級、市場認知或風險保障不足的制約。
埃及於2023年發行的可持續熊貓債，為此提供了具有參考價值的案例。該債券獲得非洲開發銀行和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提供的部分信用擔保，幫助埃及達到市場期待的條件。對於首次發行人而言，信用支持、項目準備和技術援助需要相互配合，才能更有效地推動交易落地。
其三，期限結構和流動性仍需改善。CBI分析顯示，目前熊貓債和點心債均以較短期限債券為主，期限不超過5年的債券分別占GSS+熊貓債和GSS+點心債發行規模的67%和76%。這一結構符合投資者逐步建立對境外發行人及新型交易結構信心的市場邏輯，但綠色基礎設施、產業轉型和氣候韌性項目往往需要更長期限的資本支持。融資期限的不匹配可能限制債券對實體經濟投資的支持能力。與此同時，二級市場交易活躍度有限、可比交易不足，也影響價格發現和投資者對新發行人的風險評估。
此外，可持續債券的環境效益管理也需要與市場實踐進一步銜接。國際發行人通常已有自身的可持續融資框架，但不同市場對募集資金用途、資金管理、外部評估和存續期披露的要求可能存在差異。發行人需要投入額外資源，以確保融資安排符合相關標準並持續提供可信的環境績效信息。對於規模較小或缺乏成熟可持續融資體系的發行人，這些要求可能構成實際負擔。推動標準互操作、提供清晰的發行模板和加強技術支持，將有助於在保持信息披露質量的同時降低重複工作。
二、從發行人培育到市場完善：推動潛力轉化為實際融資
人民幣GSS+債券市場的發展，需要發行人、金融機構、監管部門和市場建設機構共同參與。
發行人培育需要貫穿融資準備與交易執行的全過程。對於有意進入熊貓債或點心債市場的境外主權機構、開發性金融機構和企業，應結合其融資需求、信用狀況、項目儲備、資金使用安排和目標投資者，識別適合的融資路徑。相關支持可以覆蓋前期可行性評估、可持續融資框架設計、信用增級、交易結構安排、投資者溝通及存續期信息披露。通過積累成功案例、形成標準化文件和清晰的操作路徑，可以減少重複準備工作，提高後續發行的可複製性。
金融機構在這一過程中承擔著連接發行人、投資者與監管要求的重要角色。商業銀行及其投行子公司、海外分支機構能夠依託對境內市場規則和投資者需求的了解，為國際發行人設計融資方案，並協助其在不同人民幣債券市場之間作出選擇。加強境內外團隊協同、建立專業化的跨境人民幣債券業務能力，並通過當地金融機構、交易所及合作網絡開展針對性的市場推廣，有助於提升潛在發行人對市場規則和融資條件的認知。
多邊開發銀行及其他發展合作夥伴可以進一步發揮風險分擔與能力建設作用。除作為發行人參與市場外，多邊開發銀行還可以通過擔保、混合融資及其他風險緩釋工具，幫助信用資質相對有限但項目質量較高的發行人進入人民幣債券市場。對於規模較小或首次進入市場的發行人，還可以探索整合融資需求、組合式融資和適當的風險分擔安排，提高交易的可行性。與此同時，技術援助可以幫助發行人完善項目儲備、融資框架和環境績效管理，降低發行準備與存續期管理中的能力門檻。
市場規則與標準銜接需要持續推進。在保障信息披露質量和資金使用合規的前提下，進一步明確募集資金境內外使用的常見操作路徑、所需材料及辦理流程，將有助於提高發行人對交易時間和執行要求的預期。推動中國綠色金融標準與國際標準之間的互操作性，也有助於減少重複核查和合規成本。共同分類工具（如Multi-jurisdiction Common Ground Taxonomy）可為跨市場綠色項目識別提供參考；通過積累應用案例、明確評估與披露要求，並加強監管機構和市場參與者之間的溝通，可以進一步提高相關標準在跨境融資中的實用性。
與此同時，投資者基礎和市場流動性建設同樣重要。長期資金、具有市場影響力的機構投資者及多邊開發機構的參與，有助於增強市場信心。支持優質發行人重複發行、探索錨定投資者機制，並逐步豐富不同期限和信用特徵的債券供給，可以為市場形成更穩定的定價參考。對於可持續發展掛鉤債券等創新產品，還需要進一步提升發行人與投資者對績效目標、條款設計和風險收益特徵的理解，促進產品結構與市場需求相匹配。
綠色發展研究院（GDI）持續關注人民幣國際債券市場支持全球可持續融資的潛力，並與相關市場參與者開展研究、交流與合作（點擊鏈接查看GDI關於熊貓債、點心債及跨境可持續融資的相關文章。）未來，GDI將繼續從發行人培育和市場完善兩個方向推進相關工作。在發行人端，我們將關注潛在發行人的融資需求與市場准入條件，支持其識別適合的人民幣融資路徑，並探索降低首次發行難度、提升後續融資可持續性的具體方式。在市場端，我們將持續關注監管與標準銜接、信用增級、投資者參與和交易機制等關鍵議題，推動市場經驗交流，探索更具可複製性的跨境可持續融資模式。
人民幣國際化與全球綠色轉型之間的聯繫，需要通過具體的融資需求、可執行的交易結構和持續發展的市場機制逐步建立。隨著市場制度不斷完善、發行人參與更加多元，以及境內外金融機構合作進一步深化，熊貓債、點心債和自貿區債券有望成為連接人民幣資本與國際可持續投資需求的重要渠道，為全球低碳轉型和氣候韌性建設提供更多融資選擇。
